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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认识了《边城》,美丽的凤凰总是那样令我梦绕魂牵!
神秘的苗岭边城该藏着多少神奇又古老的传说?雄伟的南长城该记载了苗人怎样的生存历史?那一排排被蒿艾烟熏得发亮的吊角楼该写满了“翠翠”们多少往日的故事?游弋江心的木舟尚在?从文故道可好?
清晨,我踩着音符般的栈桥来了,坐上那弯弯的古老小木船,沿着缓缓而流的沱江来了。我来到了边城,来到凤凰。捧起一把甜甜的沱江水,溅湿了我的衣衫,也湿润了我的心。披一身缭绕迷雾,踏上吱嘎嘎地叫着的吊脚楼,又唤起了岁月深处的沧桑。

沱江,石板街,吊脚楼,栈桥,小木船,仿佛就是我家中那一张旧木床,旧沙发和软软的靠垫,岁月磨去的只是它粗糙的棱角,留下的是一份熟悉的舒坦的气息。
弯弯曲曲的沱江,好像一条长不可及的透明丝带,轻轻地紧紧地缠着山的衣襟,绿油油地沉静着。这翠河柔波使空明的视觉更加静穆,使人的意像更加绵渺。忽然,镜子一样的水面起了奇异的变化——靠山的那一边,浅浅的倒影原本水中的骆驼一样起伏着,神来之笔似的,顷刻间细碎地绽开了星斗一般的小花,那“花”却是有声的,像是《边城》里的翠翠站在河街的吊脚楼,看着二老在河里捉着绿头长颈的大雄鸭“咯咯咯”地笑弯了腰。而水的另一边,则以圆的半径延伸着,一帘帘的,似是幽梦细细的指尖在水面上柔媚地“弹”出来的花纹。河的正中间,窄窄的,水面漫悠悠,寂静而光滑。那一刻的美,惊得我愕然地半张了嘴,连呼吸顿时也放轻了些。
走进这长不足两公里的凤凰小城,湿湿的轻雾早已将窄窄的青石板街道洗刷得安详而宁秘。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烟雾尽头的块块青石,是苗寨人从明清时期一路踏过来的。那青幽幽的光泽带着古朴,带着沉静,带着苍凉。迎面的秋风瑟瑟地吹着,走在这冰凉坚硬的石板路上,人恍然有一种在时间的隧道中飘荡的迷离感。希望洞彻地看清什么?一个明朝末年小脚女人莫测的一生?一个摇摇晃晃从船板跳到岸上名叫顺顺的撑水码头人?风雨虹桥历史的云霭?还是吊脚楼上苗家妇人忧伤的吟唱?是,也不是。反正,冷冷的安静最易在心底激发出古怪的灵气。
随着柚树上和竹子上的三两声鸟儿的啁啾,吊脚楼在水雾弥漫中醒来了,慵倦的沱江也醒来了,伸着舒缓的懒腰。在迷濛的氤氲中沿着沱江漫步,感觉飘然若仙。沿着栈桥来回地走,看见脚下的自己也在潺潺的江水中流动着。坐着弯弯的小木船在沱江的雾气中缓缓而行,点缀在吊脚楼窗边那隐隐约约的红灯笼,重叠的青山古树,还有伸进江中的多情柳枝,静静泊在水边的小木船,你眼前流动着的是一幅宁谧恬淡的水墨画。雾纱中的凤凰古城,在意乱迷离的清晨里向你展示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在阳光下,古朴典雅的吊脚楼一片明丽,倒影映在清明如镜的河水中。河风轻拂水面荡起细碎的波纹,碧蓝的河水,迷迷离离的倒影,象画家挥笔而就的一幅美丽的油画,美得让人心颤!
太阳还隐藏在古城背后的青山上,“翠翠”“萧萧”们就醒来了。吊脚楼那小轩窗里,就有了一个个临窗梳妆的江边倩影,就有了水边浣衣的欢笑与棒锤声声,就有了吊脚楼的檐下或鲜艳或素雅的衣被,点缀着古朴的吊脚楼。于是,沱江边就飘出了江边人家的气息。
弯弯的小木船载着我又穿过了彩虹桥,“翠翠”不知何时已在桥下以多情的歌声迎接着我,可惜我的嗓子没有二老的昂亮,我的身躯也没有二老的俊朗,只能回之以挥挥手,送去我多年仰慕与追寻的目光。

阳光渐渐揭开了吊脚楼的面纱,拨开了沱江的雾纱带,江边又有了三三两两的小背篓。踏着泛光的青石板石街,走进了百城门。有几个觅食的鸡鸭和晒太阳的黄狗在江边懒散地走着,蹲着。包着头巾的老人们背着手在岸边安然地踱着步,或靠在竹椅上晒着暖暖的太阳。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们的身上,斜斜地穿过吊脚楼的窗棂,洒在古老的石板街上,洒在粼粼泛光的沱江水上,洒在我沉醉的脸上……
站在沈从文曾经进进出出的故居前,静静地看着这床,这柜,这书橱,这年深日久的旧躺椅,还有那张镶着大理石面儿的大书桌。一会儿,那些悲欢离合的湘西水边人家就一个个从碧绿的沱江水面浮上来,又沉下去。仿佛顿然之间明白了,为什么沈先生讲述的湘西风情的故事中,那些男人和女人,都一个个“拙”得鲜亮,纯得透明,至诚得清晰。白塔还在江边伫立着,沈老却枕着他的《边城》,按照生前的意愿,静卧在沱江水畔的山上沉沉地睡去了。在潮湿的微风中,我走在窄窄的山道上,只看到路边一丛丛白色和黄色的米兰花在山风的低鸣中舒展着自己的笑脸与身肢。
读过《边城》不算什么,到过之后,才豁然地悟到“边城”这两个字用得有多么完美。可是,边城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种种感觉既清晰又模糊。伸开手,你简直可以触摸到它如春日般的温润,可又如梦幻一般地浮动着。是书生气十足的沈从文自己?是他用一支笔架起的一座永恒的桥梁?是不与鸟雀为群的高贵凤凰?是一个在码头上单调地摇摆了50多年孤舟的老人,每天看见日头升起就激起一股生活的力量?是“翠翠”单纯、寂寞而迷人地闪烁着“边城”忧郁的情节?
时光的蜿蜒使所有期待之中或是感觉之中更为宽泛的“边城”气息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而眼前如此清晰的“边城”辙痕却有一种回归的亲切。是的,感觉着,亲切着,并越来越亲切。不过,虽说河也还是这条河,但人已不是那个人。如今,那顺流而下的摆渡人还会简单到看见日头升起就由衷地感到一股力量和一种激情吗?“翠翠”们的痛苦也可能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丰富了吧?可无论时光之河如何漂流,人的内心深处对那些渐行渐远简单的知足、简单的快乐,甚至简单的苦恼,是永远怀念和神往的。只怕是将来,人们对这些东西连怀念和向往都不会了呢。
这个小城最迷人的地方究竟在哪儿呢?是这个小城扑面而来浓浓的书卷气和纯净透明不染一点点俗气的秀丽风光融为一体,还是那意味深长的边城气息?沱江傍依着小城,那水流是宁静的,那水流之下墨绿色的水草是明澈的,那水流旁边的吊脚楼是苍凉的。看见浅浅的绿水柔美地流淌,流进心里的那一刻,你会开一扇心门,留一条心路,让这水晶一般的河水住进来。青山绿水之间,幽幽的石板,长长的细巷,深沉的宅院,临江的吊脚楼,河道上撑船的艄公,河边握着棒槌捣衣的妇女,到处晃荡的一条条黄狗……所有这些,构成小城凤凰一处处经典的画面。
凤凰小城骨子里的东西,是清秀的山水,边城的气息,古城的“古”色,单纯的安静,淳朴的民风,充满灵气的文化底蕴。其中,苗文化的渗透对这个小城的影响是深刻的;而《边城》的出现,从文的妙笔和他内心深处的文化冲突,又将这个小城浸染得更加的神秘莫测!

明白了,我想我是有些明白了。只有在那样静谧清秀的背景下成长起来的沈从文才写得出那样的人。是的,我是触摸到了凤凰小城的心跳之后才感悟到的。湘西人的情,无论是悲情或是欢情,无论是欢笑或是眼泪,都深切地揉进了这舒缓流淌的沱江的碧绿和柔美,都显然地散发着“边城”的气息。写书的人和书中的人,那一颗颗的心被这清雅绝尘的山山水水冲刷得格外透明,格外安静,也滤掉了许多的沙尘。安静,一定会催生心灵的明慧。人,拥有了沉静的明慧,可能自自然然就有了无数的绮思美梦。或许,就是这“梦”,将生于斯长于斯的沈先生一把托出了小城……
入夜,邀上好友,乘一叶小舟,点三两个小菜,要两杯凤凰产的米酒,飘荡在迷濛的沱江上,一边赏景,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细细把玩的情趣,竟然可以把山、水、桥、人酿造得如此的美不胜收……
走进湘西,亲近凤凰,就感觉是回到了我久违的家。
2003.07.28湘西游归途
(原载深圳《实验路》杂志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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